七八岁的光景，第一次吃苦瓜。小孩子贪吃，夹一大筷子塞入口中，一嚼，苦得呲牙咧嘴吐舌，呸呸呸，比黄莲还苦。自然，黄莲是没有吃过的，但经常听村里的老人提及。噗地吐出来还嫌不解气，又忙冲到水缸边舀瓢凉水，咕嘟咕嘟地漱口，转头向母亲表达不满：“妈，苦瓜难吃死了。”母亲忙不迭地应：“好好，以后不做苦瓜菜了。”
为了报苦瓜的一“苦”之仇，我旗帜鲜明地宣布与苦瓜不共戴天，还无中生有地为苦瓜加罪：“切过苦瓜的刀，再切其他，沾染的其他也是苦的。”对于我的言辞，母亲未做过多的解释，只说了句：“吃苦是福。长大了你就知道了。”自此，本来爱吃苦瓜的母亲，不再栽种苦瓜，家中的餐桌上也就不见了苦瓜的踪影。
在外上学时一次和同学聚餐，一盘凉拌苦瓜上桌。白瓷盘内的苦瓜，状如月牙儿，青绿若翡翠，一片片亲密无间地斜卧着，看起来赏心悦目，但心里总归是不待见这苦东西，天下还有谁乐意自寻苦吃呢。于是，冷眼瞟过，并未下箸。邻座的同学力劝，尝尝，你尝尝，好吃着呢。经不住劝，勉为其难地挑起一片慢嚼，第一感觉是不似记忆中的那般苦，再细品，竟有一缕清香在唇舌之间缭绕。由此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了吃苦瓜。看来，人的口味是会随着年龄变化的。
毕业后回家乡教书，把在外面吃苦瓜的经历讲给了母亲听，母亲面露喜色。第二年刚过清明，气温回暖，母亲喜滋滋地在菜园里种下了苦瓜籽。夏日，苦瓜似一个凯旋的英武君王，光明正大地在我家的餐桌上坐稳了它的江山。凉拌苦瓜，清炒苦瓜，苦瓜炒肉……人家餐桌上是无肉不欢，我家餐桌上是无苦瓜不乐，无苦瓜不美。从苦中品出乐，品出美，是至乐！亦是至美！
至于吃苦瓜的种种好，是在爱上吃苦瓜之后才了解的。《本草纲目》上记载：“除邪热，解劳乏，清心明目；《滇南本草》中云：“泻六经实火，清暑，益气，止渴。治丹火毒气，疗恶疮结毒，或遍身已成芝麻疔疮疼难忍。”对苦瓜的情感之路，颇有些像旧时日里某些男子娶媳妇，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，结婚前不了解，情非得已去迎娶，娶回家后才慢慢品出来，娶回家的竟然是个宝，于是百般地疼，加倍地爱，以弥补之前对她的嫌弃之罪。
也是后来实践才知道，切过苦瓜的刀，再切其他食材是不苦的，就是把苦瓜与其他食材一起炒一起熬汤，其苦味也从不会沾染上别人。苦瓜这种苦只苦自己，决不连累他人的品行，实在是君子所为，也难怪人们美其名曰“君子菜”。小时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胡说八道之论，亦不攻自破。
一日，在厨房里熬苦瓜排骨汤，看着汤锅里起起伏伏的苦瓜，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母亲菜园子里苦瓜藤上垂挂着的一根根苦瓜，丰盈润泽，碧绿透亮。迫不及待地把挖出来的苦瓜籽洗净晒干催芽，种在了阳台的空花盆里。一周后，发芽长叶，没多久，叶子已密深深的了，像五爪龙掌，茎须缭绕，似乎长了眼，不辞辛苦地可着劲儿向高处攀援。啊，母亲为我编织的一帘苦瓜清梦，移植到都市里来了。
作者：魏 霞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