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出生于印尼棉兰的华裔青年，历经多年科研，在中国武汉大学完成《印尼棉兰华人代际祖语传承研究》博士论文，并荣获武汉大学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博士学位。
这项研究不仅荣获2025年度武汉大学研究生学术创新奖二等奖，也首次以系统性的学术视角探讨棉兰华人祖语传承与身份认同，为海外华人语言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成果。
然而，在黄瑜茜（Yenny Marlim, B.A., M.Pd., PhD.）看来，这项研究从来不仅仅是一篇论文，而是一场寻找文化根源的旅程。
从自己的语言开始思考“我是谁”
“我的母亲是客家人，父亲是广东陆丰人，但我既不会客家话，也不会陆丰话，反而最熟悉、最自然说出口的是棉兰福建话。”谈起为何选择研究祖语传承，黄瑜茜说，最初的起点其实来自自己。
这一看似平常的现象，却让黄瑜茜不断思考：为什么不同祖籍的棉兰华人，最终都以棉兰福建话作为共同语言？语言究竟如何塑造一个人的身份认同？带着这样的疑问，她开始接触国际学界近年来兴起的“祖语（Heritage Language）”研究，并最终将目光聚焦在棉兰华人群体。
黄瑜茜指出，“语言不仅是一种沟通工具，更承载着文化、历史和身份认同。如果一种语言消失，与它相关的文化记忆也可能随之消失。”
一项关于棉兰华人的系统研究
为了完成这项研究，黄瑜茜设计中、印尼双语问卷，收集372份有效样本，再从中筛选30位不同年龄层受访者进行深度访谈。由于研究对象横跨不同年代，她在访谈过程中灵活运用印尼语、大华语、棉兰福建话、英语、客家话以及部分地方语言，与不同背景的受访者深入交流。同时，她也查阅大量历史文献，并走访相关地方政府机构及社会组织，希望从历史背景、政策演变与社会发展等多个层面，还原棉兰华人祖语传承的真实脉络。
“只有把不同年代放在一起比较，才能真正看到语言如何随着社会环境发生改变。”黄瑜茜更创新地按照印尼不同政治时期，将调查对象分为旧秩序时期（1966年前）、新秩序时期（1966—1998年）以及改革时期（1998年后）三个世代，希望从历史背景中观察语言传承的变化。
32年同化政策下，为何祖语仍能延续？
印尼华人曾经历长达32年的同化政策，华文教育、华文媒体及祖语使用均受到严格限制。
按一般语言学理论，移民祖语往往会随着世代更替逐渐消失。然而，黄瑜茜的研究却发现，棉兰福建话不仅没有消失，反而持续成为当地华人最具生命力的语言之一。
“这是最让我想深入研究的问题。”黄瑜茜指出，棉兰福建话并非单纯来自福建某一地区，而是融合漳州、泉州及厦门闽南话特色，经过百余年的发展，逐渐形成独具地方特色的语言体系。
早期福建籍华人在棉兰商业活动中较为活跃，在长期的商贸往来和社会交往中，闽南话逐渐成为当地华人社会的重要交流语言，不少不同籍贯的华人也因此学习和使用闽南话。即使经历华文教育中断，这一祖语仍得以延续，并成为连接文化记忆、文化传承与身份认同的重要纽带。
如今，即使祖籍不同，许多棉兰华人仍以棉兰福建话作为家庭和社区的主要交流语言。“很多人甚至认为，只要会说一口流利的棉兰福建话，就是棉兰华人，”黄瑜茜说。
家庭，是祖语最重要的课堂
研究过程中，黄瑜茜发现，家庭始终是祖语传承最关键的力量。她认为，语言是否能够一代代传承，并不完全取决于学校，而更多来自家庭日常生活中的使用。
论文进一步提出，祖语能够持续传承，不仅与家庭语言规划有关，也受到人口规模、社会地位、文化认同、人文地理环境以及社会政治等多重因素影响。这些发现，也进一步丰富了国际学界关于移民祖语传承的理论。
身份认同，不只是祖籍
黄瑜茜在论文中提出“宏观身份认同”与“微观身份认同”的概念。她解释，作为印尼公民，棉兰华人普遍尊重并认同印尼语，这是国家层面的身份认同；与此同时，棉兰福建话又成为当地华人的共同语言，形成区域性的文化认同。
“语言会影响身份认同，而身份认同也会推动语言继续传承。”黄瑜茜认为，这正是棉兰华人与其他海外华人社群有所不同的地方。
武汉求学：不断学习，也不断成长
谈到博士求学经历，黄瑜茜笑称，一切更像是一种“缘分”。
2021年，黄瑜茜参加印尼与中国合作举办的华文教师培训，因缘际会认识了武汉大学毕业的印尼博士，也因此了解到武汉大学及中国政府奖学金项目。“后来回想，我一直觉得，这是上天最好的安排。”
真正进入武汉大学后，她才知道，这所学校长期位居中国顶尖高校之列。
博士期间，黄瑜茜的生活并非只有论文。每天上午，她坚持练习太极，参与学校社团活动，并学习茶文化、接触《道德经》等中华传统文化；下午则投入论文写作和阅读文献。“学术之外，人文修养同样重要。太极、茶文化和哲学，让我学会如何与人相处，也让我的思维方式发生了变化。”
学习，从来没有终点
黄瑜茜坦言，当初决定攻读博士，并非为了学历，而是希望不断突破自己。“作为老师，我觉得必须一直学习。如果觉得自己的知识已经到了尽头，那就应该继续往前走。”
攻读博士之前，黄瑜茜曾在棉兰亚洲国际友好学院（STBA PIA）担任院长第三助理，在华文教育与行政工作中积累经验。她认为，教育工作者更需要不断提升自己，因此希望通过进一步深造，拓展学术视野与专业能力。
博士毕业后，黄瑜茜并未刻意规划人生，而是在论文完成、顺利毕业后，自然而然迎来了新的工作机会。她相信，很多事情无法刻意安排，但只要认真做好眼前每一件事，机会总会在适当的时候出现。
盲审压力与导师鼓励
谈及博士阶段最难忘的经历，黄瑜茜坦言，并非论文发表，而是提交博士论文盲审前那段时间。“当时压力真的很大。”她回忆，当时论文需要接受5位匿名专家评审。博士论文盲审结果通常会根据专家意见分为不同等级，包括合格、优良和优秀等评价，而盲审是否顺利通过，直接影响后续论文答辩。因此等待期间她始终感到忐忑。“不是说自己没有信心，而是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。”
在等待盲审结果期间，导师给予她很大的信任和鼓励，并主动向她索要简历，“自信一点，把简历给我。”黄瑜茜笑着说，当时自己还担心论文能否顺利通过，导师却早已开始为她推荐工作。后来，当她将简历发给一位曾邀请她工作的负责人时，对方直言：“我等你一年了。”
科研成果荣获武汉大学研究生学术创新奖二等奖
正是在导师的信任与鼓励下，黄瑜茜逐渐放下焦虑，专心完成论文。最终，她以棉兰华人祖语为主题的研究成果发表于SSCI Top一区期刊《Journal of Multilingual and Multicultural Development》，并荣获武汉大学研究生学术创新奖二等奖；另一篇关于汉语与印尼语形态学的论文也发表于SCOPUS二区期刊《Indonesian Journal of Applied Linguistics》。
谈及论文获得武汉大学研究生学术创新奖二等奖，黄瑜茜并没有过多强调奖项本身。她认为，这份肯定更像是对研究过程的认可。从论文选题、资料搜集到博士论文盲审，每一步都伴随着压力与挑战，而导师始终给予她信任与鼓励，让她更加坚定地完成这项研究。
让更多人重新认识祖语
对于未来，黄瑜茜希望，这项研究不仅停留在学术论文，更能够引起华人社会对祖语传承的重视。
“祖语不仅是一种语言，更是一种文化、一段历史，也是我们寻找‘根’的重要方式。” 黄瑜茜期待，未来有更多年轻人愿意了解自己的祖籍、学习祖语，让更多棉兰华人在语言中重新认识自己的文化根源，并把这份珍贵的文化记忆一代代传承下去。（陈虹文报道）
